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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里的三个鲜活案例,告诉我们,人一旦麻木了有多可怕

    2022-06-23  少读红楼   |  转藏
       

    冯骥才先生在大作《神鞭》中,曾经借着主人公“傻二爷”的口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论怎么办也难不死我们;不论嘛新玩意儿,都能玩到家”(《神鞭》第十五章)。

    傻二和他的祖宗们的确做到了因时而变——原先祖宗们练问心拳,剃光头,后来大清进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只好改练辫子功;后来大清亡了,傻二只好剪了辫子,开始玩枪——还是老话,变则通,通则久。

    但是,傻二和他的祖宗们面对的是特别明显的变局,适应起来并不难,只要抛弃心理上的守旧不变的执念,就能够变化和适应。

    问题是有些变化是不那么特别明显的,甚至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潜移默化之中、润物无声之中发生的,这样发现起来就不太容易了,也就很考验智慧了。

    《红楼梦》里就有这个事情。

    其中的人物,或是面对着整个贾府的大变局,或是面临着个人生存环境、前途远景的小环境的变化。有些人非常敏锐,不但能够及时地感觉到变化,而且能够及时接受这种变化,并采取相应的措施加以适应。而有一些人则表现得比较麻木,他们好像总是认为,或者幻想,或者期望生活是永远不变的。

    当然这里有点区别。有些人是客观麻木,就是说感知能力实在太差,即使变化发生了也不知道,还是循着老路走去。有一些人是主观麻木,就是说或多或少感觉到了一些现象,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但是或者是因为盲目的信心满满,觉得这点变化影响不了自己(可以叫做绝对的客观麻木),或者是明明感觉到了变化,也知道应该采取措施,但是由于自己的一些狭隘的认知和短期的利益牵绊,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改变(可以叫做相对的客观麻木)。

    还是来举一点人物的例子说明问题,比较鲜明。

    我们先来说说客观麻木的典型人物,焦大。

    焦大的高光时刻,是当年跟着祖宗出去打仗,“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的一系列镜头。

    因此,他的心里除了对祖宗的敬仰之外,还有一个很强烈的观念,那就是贾府子孙的安逸生活,皆他所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于是他的一生就永久停留在那一系列高光镜头里,停留在这个观念的框架之中了。

    而在这个框架之外早已发生的变化,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祖宗已经死了,现在当家的“爷”们和“哥儿”们对他当年的高光时刻没有充分的感性记忆,仅仅是略知一二而已。其实这个变化是比较明显的,但是他还是感觉不到,在他看来只要门口那块“敕造宁国府”的大匾还挂着,祖宗就还在。

    在这样的麻木中,他既没有意识到他的“固有资产”已经严重缩水,更没有想到通过这点资产为自己谋一个晚年安身立命的平台——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潜意识中似乎认为自己是那已经身归九泉的主子在而今的化身,因此不但无须为自己打算什么——应该自有人感恩戴德,而且有权利对现今这些“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的人们(其实是掌握他命运的人们)说三道四,甚至当面指斥、骂骂咧咧。

    然并卵,最终“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并不能成为护身灵符,他不但被派了“黑更半夜送人的事”(类似的事恐怕不少),而且还被“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以上引文均出自第七回)

    时过境迁,却停留在过去的存在中不能自拔——这就是焦大的麻木。

    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绝对的主观麻木的代表人物——石兄活龙。

    在探春苦心孤诣地搞改革,千方百计挽危局的时候,石兄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风凉话“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是他针对林妹妹“必致后手不接”(第六十二回)的告诫说的。

    这一方面固然是对宝黛一体、“你放心”(第三十二回)的又一次宣示,但也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是充满了信心,否则他不至于连黛玉的话也反驳——很显然,他觉着三妹妹的搞法完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瞎折腾。

    他的这种判断——或者说这种麻木的表现,来自他自己对于周边生存环境的一种虚幻的上佳感受。

    天降祥瑞、天生丽质,他两头都占全了。衔玉而诞的奇妙,加上一副简直让人震惊的皮囊,不仅得到了祖母的无度宠爱,而且在府内府外、圈内圈外获得了无数华彩与掌声——连“形容秀美、情性谦和”(第十四回)的北静王都大肆点赞(当然,北静王有没有别的政治上或者其他方面的考量,不好妄加揣测)。那些刘姥姥们叫不上名号的珍馐美味、锦衣华服,更是石兄的日常基本标配。

    石兄整天的主要功课,并不是政老爷期望的“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第九回),而是诗词歌赋——自有那些“善骗人”的“沾光”者热烈追捧,再就是为“女儿家”——主要是丫鬟们——行侠仗义(不过真的捅了娄子他就跑了),颇有些独行侠的良好自我感觉。

    除了林妹妹之外,他还时不常周旋在宝钗、袭人、晴雯、金钏等等之间,甚至有一度几乎牵涉到了平儿和鸳鸯——这样的丰富的情感经历,也颇令石兄感到陶醉,当然,此外还有秦钟和蒋玉菡之类说不清楚的事情。

    尽管因此引发了金钏之死、王府上门等一系列事件,但是石兄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虽然被老爸胖揍了一顿,但结果还是以政老爷认错告终。

    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使他认为自己的整个生命历程,天生就应该这样,永远就应该这样,不会也不应该、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想象,溺爱他的老祖母端不出一碗多余的红稻米粥来款待客人(尤氏在荣国府就是客人),又怎么能够想象将来自己那“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悲惨生活?

    因此,无论是三妹妹的殚精竭虑,还是林妹妹的鞭辟入里,在他这里一律嗤之以鼻。

    虚假迷离,却陶醉在暂时的安逸中幻想永久——这就是石兄的麻木。

    但是应该说,活龙这种绝对的客观麻木,还不算忒可恶,毕竟人家还是觉得有所倚仗(尽管这种感觉是错的)才稀里糊涂麻木的。

    相比之下,最可恶是那种相对的客观麻木——明明看到了危机,却因为自己的狭隘利益,而麻木不仁——说白了就是装傻。

    贾府彼时已经是夕照空山、日落长河之势——这情况并不是在“可着头做帽子”(第七十五回)时才开始的,从一开始贾府就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盛筵必散”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在头上晃悠了。

    在“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的情况下,在一群人或安富尊荣,或追欢买笑,或满心嗟叹,或无事瞎忙的时候,有一些人已经看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下有林红玉,上有秦可卿——头脑和视野中都或多或少蕴含了对贾府危机的警觉和思考。

    小红当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是秦可卿有,曹公用“托梦”的笔法,把她全局敏锐的视角、退步抽身的安排全部展示了出来。她的话,不仅把贾府前行路径上面临的危险性,生动鲜明地提了出来,而且所提二款办法,在当时的社会情况下,不失为有操作性的办法。

    遗憾的是,可卿这番用心良苦的安排,终究是白费了。

    面对可卿的告诫,为什么聪明伶俐、行事过人的凤姐会犯这种“送上门的作业也不抄”的低级错误呢?原因很多,但最关键的一条是:她陷入了相对的客观麻木。

    要适应形势变化,做长远谋划,就要有战略思维。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一定要努力跳出常规性事务的桎梏——特别是要摆脱常规性事务短期利益带来的影响,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凤姐恰恰在这一点上是个短板。

    处在她的地位,不是不知道“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第六回),贾府的日子也就是“尚可支持”(第八十三回)的样子,而且“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们,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第五十五回),也知道可卿这两条是对症下药的办法。

    但是一想到下列这一系列事体,她心里那针对危机解决问题的心思就烟消云散了:

    “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这是一个财产转移的退却之道,喜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凤姐难以接受;

    “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固然会“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了,但是财产大头转移置换后“按房掌管”,就没有执行经理人了,以后凤姐还怎么有“威重令行”的感觉?怎么秀“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第十四回)的气度?怎么得“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 翻出有几百来了”(第三十九回)的实惠?怎么拿一信两命换来的三千两,怎么收冰片麝香一类物事?怎么……

    眼前的小实惠,一时的个人秀,“有何法可以永保(个人利益)无虞”这种狭隘思维一起来,就没法思考“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这样长远谋划的事情了。

    于是干脆自欺欺人,麻木下去——“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只图自己眼前,不思团体(自己在内)前景,再好的主意也然并卵了。(以上引文除注明外均出自第十三回)

    心知肚明,却纠结在狭隘的利益中动弹不得——这就是凤姐的麻木。

    赫拉克利特讲的那个话非常精辟——“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万事万物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人为万物之灵,应当有的是“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桓宽《盐铁论》)的灵动、开放、宽宏,而不是停滞、自闭、纠结。惟其如此,才能在永恒不停的变化中不陷入麻木的泥沼,从而拥有并保持健康、活泼、长久的生命力。

    作者:风雨秋窗,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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