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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明‖一盏灯,一座城,一个人,一件件往事……

    2022-05-21  文武入道   |  转藏
       

    作者简介

           唐明,著名作家、学者、诗人、画家、艺术评论家、历史学家。河南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美术家协会会员,原工作单位河南日报。其父唐戈民国北师大历史系毕业,曾师从于杰出史学大师顾颉刚先生,历任河南日报图书馆馆长、总编室处级检查员、第一张报纸审阅人,被誉为河南日报“全科百书”式人物、有河南报界“活字典”之称;而其舅父乃为著名史学家、安阳小屯殷墟发掘者之一:甲骨文出土重要见证人、新中国考古学“奠基人”之一、“考古界十兄弟”之一尹焕章先生。其姑父周祯基,为国内著名国文教育家,周恩来之侄(叫周恩来七叔)。唐明先生,博古今通,南阳邓州人,生于郑州。出身于耕读世家;其祖出自尧唐氏,自元至民国均为书香门弟。著有《闻香识玉:中国古代女子闺房脂粉文化史》(上海三联书店版)、《香国纪:中国历代闺阁演变》(人民日报出版社版)等书,长篇小说《淘米水》《鼠群》《中午》等;长短诗三千余首,另有《中国兵器史》《中国佛典钩沉》《中西方艺术史鉴》《词语的双翼-中国当代诗家百人谈-对话录》(与人合著)等作品。

    ……往事如烟,一杯酒,春醪的香气,扑鼻四溢,似词语润然一滑,兜底儿,如糟汤似的缭绕上升。希冀绿蚁新醅酒的气息,奄奄汩汩濡沫,筏子客,绕溪在撑船,舟楫浆声,贴着水面泛起的湿雾,漉漉腾达去。便听那竹榻咿呀怪叫,抵足而眠的沈家细佬,烟袋盘头,在斜街上缩颈一鞠坐起,眼瞅着濯清涟而不妖的烟桥处的来人,乍吐还涌,似一粒豌豆射手,扛着打野的山货走来。道一声,“军爷,方才在码头,遇见陆家幺妹跟令郎匹配,真倒是天造得一双,合顺得一对,犹赛两全其美,得巧了……”昏黄窄门淋漓尽致泄露了抬轿人让道的吆喝声;遛弯的白衣秀士、穿长衫的公子和打伞的丽人,踏着石板路俏皮说诮经过;旗袍和粗布担挑的贩菜者在议价;胳膊似莲袖藕肘的纤手,拎起一只捆扎得五花大绑的梭子蟹,在问:“——九斤,送妓楼上,等钱拿,去争个高低;别不顺缺斤短两,往高处抬?”叫九斤的,鸣笛般的响声不耐烦,努努嘴,说不去,却跟着老鸦直走。独轮车,辘辘搅水的声响,喧嚣跋扈,咿呀一声转巷,车体若垛柴,山货如山样,奔驰。……到晌午,一畔街景,温故知新,顾家渔佬,便提两条鱼来,远远作贱着,便呼上一声,“走么,酌酒去,还打算我下帖子,请啊”。

    让沈家细佬,去下酒备菜。……吊角楼自巷内排队伫立,黛檐棕瓦,一水的倒影在褶皱漩涡鸣人里濡染,挂苔牵痕剔骨。从两岸升起的马车劳顿,一纵三横,平平仄仄汲取着市井声,也是陡峭悬四壁,淡淡定定归于湘西赶尸会上的艳谭松韵。但觉厉声唱诺的六合烟馆,抽罂粟花、芙蓉膏的大爷,却偎红依翠拿嘴朝饰玉雕花的烟枪一抿,搽胭脂屑、琥珀色指甲的侍寝人,宛若雪花酥饼捋一捋袖子,伴床而眠。——不堪回首,向来萧瑟处,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湘西,很多人都会联想到赶尸、放蛊、落洞等,诡异风俗。但从一开始,人们才知道,在那样原始的地界霸王土匪横蛮的异域里,竟然藏着民风淳朴的边城。到桃源一路放舟,至凤凰城下,目视一队队乡勇,扛枪走近!跟驻防辰州(沅陵)的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瞎混,随当地土著部队,流徙于湘、川、黔边境与沅水流域一带。兵丁们,个个都是人才,而当书记官,这份工作,有点特殊。他更像一位管家,负责保管统领官上司,收藏几百件珍贵的古董,历数起来,则涵盖宋元明清的旧画、铜器、瓷器、书籍碑帖等。凡是,无聊的时候,他就看看古画赏赏瓷器,开始对知识产生了广泛而深切的兴趣,为之后的从文之路奠定了伏笔。

    打骨子里,流淌着湘西人特有的诡诈、秉异、蛮横、血性。作家汪曾祺曾感叹云:“他真的用一支笔打下了一个天下,一个只读过小学的人,竟然累积了这么多的学问,真是个奇迹。”因为求知心切,二十多岁冒冒失失地离开了家乡,就这样又过了十二年;在通过小说家郁达夫关注、顺访、哀怨和感叹中乃言,或许又一位青年将赴饥馋而死之后,三十岁的时既收获爱情,又创造了事业的巅峰。一个乡下人,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及逆袭,成为教授,和自己喜欢的女学生结了婚,开始在北京达子营定居。——鲁迅是弃医从文,他先弃恶从善,又弃文从艺。……次递,确乎写了四十多部小说,又花了四十年,与各类文物交际。

    人无以穷志而哀求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或奋起直追。于皇城根下,出门向右,是琉璃厂,几百家古董店,向左,是明季最热闹的市集。与人作祟的物态、市井、雅居,一个下乡人,非但没有认从贫困而死亡,尚能凭一息文学缔创,而生存。在那个时代,一切象征皇权的物产,均被当作“废品”而贱卖,譬如玛瑙、翡翠、象牙、珍珠,等昔日珍宝,而他却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即可将这些宝贝,尽收眼底。倘使网获归宅,岂不美哉至幸?汪曾祺曾这样描述:“他们家用的餐具都是名贵的官窑,雍正的青花杯,都是他随意送人的礼物。”随便送人,也非因其有钱,而是在当时的收藏业界,流行的是金石古玩字画,而瓷器,属于冷门。……故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者,乃淘之玉珍,不悯堪惜,凡此攫取而归之于雅好,在其小说《长河》与《边城》中,用《自传》和《书记官》及《丈夫》或小说《主妇》中的说辞,命赏不掇。乃形成固态化的清梦,就此可以了解到收藏的理念。乃云谚:“收藏铜玉,我无财力,搜集字画,我无眼力,只有这些小东西,不大费钱。也不是很无意思的事情,并且人家不要的,我要……”

    ——那么,别人不写的,是否、也是我写,配以风土人物的仆从及演绎。“人弃我取”,主要盖因其穷,购买瓷器,最便宜。倘若也许是见得多、用得多,在日常中他逐渐练成了鹰眼,鉴定器物时,既快又准且狠。汪曾祺曾拿一件梨色釉粗瓷盒子给他看,其只瞧一眼即言,这是元民窑青花瓷罐。盖如是,其甚至写了《陶瓷史》一书!车帜周始,战火纷飞,抗日书生,岂能以枪抵?随大学转移至西南联大,昆明又成了之拓荒乐园。常常在古玩地摊上寻宝,这里紧挨缅甸,有许多与中原文化不同的民族物件,价格也便宜。其不仅自己逛,还常拉着一帮好友林徽因、梁思成、张充和、朱光潜、金岳霖,和他一起逛。做为一个初小尚未毕业者,面对一大堆学业有成的大方家,亦不知谁在跟谁学做学问,是谓准确来说,坦白夸张讲,术业有专攻,宗之仁厚,务实朴素,由此及彼,笃定在相互影响。

    ……他们收便宜瓷器、竹器、缅盒、彩陶、绣片、铜锡、象牙杂器。其中,西南漆器最多,是谓之“耿马漆器”,又称缅漆,乃缅越滇边,境外风物交流之民间手做,工巧异常精美,镌画妙不可言。……对古物收藏颇具灵性,在政治上仿佛迟钝近乎天真。盖因思想的簧片比较幼稚,此前之所论,换来所骂,与代价!临解放,郭氏一句“粉红色”作家,将之打入另册,一时间,其被多方批判,故而其羸弱之文人——不堪重负地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其甚至企图自杀过,然未成功。一场大病过后,乃提出要去磁县烧瓷器,以免祸事上身。三人曾同居之丁玲也落井下石,称之文学叛徒,文艺界小人,“流氓坯子作家”。由此惟幸,自革其命,乃走上文物研究之路,兹为必然。汪曾祺忆及一场景:“……谈文学的时候,远不如谈陶瓷、谈漆器、谈刺绣的时候多。”在文物面前其简直是一个赤婴,且于忱沸腾的,于某种意义上,文物也即为拯救其惟的一根稻草。其况自云:“玩物丧志凡两年,似乎就在用某种癖好系住自己。贴近地面,转入虚无。”正是此种形势所迫,乃秉古弃文,将前半生,付之于文学,而后半生,寄托文物。一绝永逸,割舍小说之情愫,然从未放下过笔,掷墨淹雅绪论,乃颖灿不辍,对每一文物,反复揣摩研习,以此学促彼学,著述撰作甚丰,以《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丝绸图案》《中国服饰研究》等填补了当时文物研究之空白。其甘当做一位讲解员,变私藏为公藏!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从贴标签到库房清查文物,再到布展写陈列说明。在同事眼里,其为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成天与文物泡在一体,一呆就是一天。听过展览讲解的人,堪称此生,有耳福了!……盖因知识全面,几乎很少有重复的话,每次讲解,都有新意。为人极其低调,从不摆架子,因此常常客人,在听完讲解之后,不停追问,“此人是谁,怎么懂得,这么多”。对于一国而言,失去了一个作家,却意外得到了一个杰出的文物研究专家,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汪曾祺对之表述,“……总是用一种善意的,含情的微笑,来看这世界的一切。尤其到了晚年,喜欢放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且摆动双手作势,真像一个孩子。只有看破一切人事乘除,得失荣辱,全置度外,心地明净无渣滓的人,才能这样,畅快大笑。”

    生活中的先生,是一位“活”着的庄子。其知识渊博,到了晚年,性情内敛,各种知识淀积到一起,融会贯通,更见睿智。但在年轻时,却是出了名的狭促鬼,书艺亦擅,殊义淬炼,一看即少年下过苦力,卓工奥丽,尤精帖学。尝用秃颖挥就,字拙朴遒劲,功夫致纯,刚柔并济;不用说,必须有深厚兼睥睨天下之势,方能驾驭这种笔,不居高临下,不与人争锋,仅求务实耳。……言及此,慨之一趣闻,话说当年,钱氏钟书,著中篇小说录《猫》事,便着实不留情面谴责讥诮和讽刺社会一大批名流,含林徽因、梁思成、林长民、梁启超、金岳霖、萧乾、徐志摩、林语堂、周作人、周培源、赵元任、胡适、朱光潜、常书鸿等,真叫一个尖酸、刻薄。其中“曹世昌”即以影射先生,言及文弱语细,却喜欢在作品里营造一种生猛、凶玩、历险、野蛮的氛围。因此钱不屑云:“倘曹世昌说的是老实话,那他的人生经历也未免太丰富了,读书逃学,落草为匪,当兵弄枪,到上海做了流氓,登台演过戏,在大饭店里当过服务生……”钱氏身出于名门(按:钱塘钱缪之后,其父钱基博乃民国大名鼎鼎之士、教授),自幼生活充裕无忧,唯以诗书为伴之左右,相之人生阅历,使其有理由去质疑人世间一切跌宕起伏之传奇人生。其认为曹世昌在之文章所言,向来人生轨迹,尽数为信口雌黄,胡编、瞎吹、滥造。——殊不知,人家所写个人经历,全是实话。其祖父沈宏富,乃湘西凤凰绅士,出身贫寒,早年以卖马贩草为生。太平天国,洪杨之乱,曾国藩招募湘勇团练,沈即踊跃报名。凭借出生入死,一身硬功,敢拼敢杀,官一度做到贵州提督。

    惜乎沈命不永,而立之年,即患病撒手人寰。得其弟过继一子为嗣,名唤沈宗嗣。宗嗣即先生之父。其雄风不让乃祖,入籍从戎于天津大沽提督罗荣光手下为将,界时正遇入侵之八国联军,兵败,归乡。沈父一心想让儿子当将军,惜之先生身子孱弱,乃病秧子。辛亥未,沈父响应武昌起义,在当地发动爆动。年方九岁之子目睹父亲、叔父、表兄等,拎刀拿枪离家之情形。是年,凤凰城起义成功,沈一度被选为临时掌权人。后来因竞选省议代表失败,其愤而组织“铁血团”上京刺杀袁世凯,事泄,被迫亡命天涯,与家人失联。旋五年,十五岁沈从文投身行伍,属凤凰人田应诏、芷江人张学济及黔人卢焘统领。军旅生涯,受军中秘书文颐真及军法长萧选青之影响,对文学产生兴趣,即有弃武从文之想法。其原名沈岳焕,在萧选青建议下乃移名“崇文”,后改为“从文”。顺流而下的辞行,一式踅趣丛生,在《从文自传》里记述颇详尽!其在家,住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转瞬便改道驰京。告别了刀口舐血的生活,踽踽一人来到北平,并于1924年陆续发表作品于《晨报》《语丝》《晨报副刊》《现代评论》,渐之在文坛,闯出一片天地。……数年后,奇瑰蜕变为,“才情冠绝一时”之大文豪。毋庸置疑,不用说其经历,对毕生濡沫于书斋里的钱氏,仿佛《天方夜谭》根本,无法想象。

    ……沿潋滟影泛的桨声腾漫,泠泠然,斜划投掷,恰似骰子在赊欠嫖妓厄运的碗中,乍现出一局巧抢豪赌的游戏。但见舟头渔鹰嘎嘎耸翅奏凯,若秃鹫站立江渚清沙之上,随滩涂一抹的苇烟因循荡漾,芦浪熙熙,波声席卷。迎面劈头盖脸,逼来白鸟飞回,俨如一刀水般撑竿泅渡,舵手在煮鱼!氤氲之息,贴着夜航船两岸洄游的江景,犹如影苍迷茫玲珑之塔沉沉浮浮的诉求,在铺排骨牌似的人世万物间,俨然安红豆般的逡巡。因此从文在《寄邮》一节赓续的家书,与夫人张兆和继写乃言,“三三,乖一些,我正驶向抵达湘西,稍具绵薄之力冗长的梦寻中,天圆地方,会有什么样的遭际呢?这回归乡,也许是一次时间长河里的遨游,但似乎更想你,在你温柔撩开起伏的衣襟下,有山峦两柱,一对双胞胎耸峙白嫩滑腻润玉汩汩的乳香,有晨曦、和风、细雨、夕烟和朝阳。”羊在山坡,咩咩地叫!而流觞曲水亭街那边的古桥,却如你张开的双臂飘柔,它们似乎在一处折弯对折,沅江便是从其中流出缝纫一对凤凰。“三三,乖些,我便是死亡一日,也会同时想起你一日。”当山溪在磨坊击水的回流里,逝去一咏三叹的幻影,我们似乎艳羡慕斯那寄盼,牵系一滩雪鸥在摇曳的翅膀下长啼,也许才女高青子在迷恋情不自禁从文小说里,也不曾想到,他们或她们本不是一路人,敏感只会拖累彼此相爱的陌生人,在凸凹不平的旗袍下,陷进去!从赤裸的怀里、腋下,钻出一对鹦鹉螺似的小矮人,相互构成,彼此镶嵌,却不能长聚相守,瓜棚月下,聆听鼓励,似鸳鸯枕下的绮丽呈妖刀一样高悬……
    仿佛一盏灯,一座城,一个人,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若不是即便偶然识遇相知,也无非是偷欢奇幻一场辞令,巧梳理,妆奁镜匣打破苍穹之光的揪心希冀,惊谔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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